第1章 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硬骨头!

林夜睁开眼睛的时候,嘴里还残留着前世最后一杯速溶咖啡的苦涩。

他记得自己趴在出租屋的桌上,手机屏幕还亮着,播放的是《宝可梦·朱紫》的实况视频。考研第三次失败,父母的白发像针一样扎在心上。二十五岁的他,在那一刻只想闭上眼好好睡一觉。

然后他就被一盆冷水浇醒了。

是真的冷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混着泥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馊味。他猛地睁开眼,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正提着一个木桶,另一只手指着他破口大骂。

“小畜生,今天再偷不到东西,老子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

周围是逼仄的巷子,青石板路面上长满了青苔,两侧是歪歪斜斜的老旧木屋。空气里有鱼腥味、煤油味、还有泥土的味道,一切都那么具体,那么真实,真实到让他的大脑嗡嗡作响。

林夜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不是一双二十五岁青年的手,那是一双只有六岁孩子的手,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还有冻疮留下的疤痕。他试着站起来,左腿传来一阵剧痛,让他差点栽倒在地。

那男人说的“另一条腿”,不是恐吓。

原主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这个孩子没有名字,从小在阿罗拉地区一个叫“黑荆港”的边陲小镇流浪,靠着翻垃圾和偷东西过活。三天前因为偷了一个水果摊上的烂橘子被人抓住打了个半死,左腿的骨头大概是裂了,拖着一条断腿在巷子里爬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死在了一个雨夜里。

然后林夜来了。

他靠着墙根坐下,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把这个荒诞的现实塞进已有的认知框架里。宝可梦世界?他前世追了二十多年的那个IP?那个充满友情、冒险和梦想的乌托邦?

不对。

他抬起头,看见对面屋顶上蹲着几只黑暗鸦,黑曜石般的眼睛正盯着他看。不是动画里那种圆润可爱的眼神,那是掠食者的凝视,冰冷、警觉,带着某种原始的、不加修饰的野性。其中一只黑暗鸦突然俯冲下来,从他面前抢走了半块发霉的面包——那是原主仅存的“财产”。

那几只黑暗鸦撕扯着面包,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林夜看见其中一只的喙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不像是果酱。

他慢慢低下头,把自己缩成一团。

前世的他知道宝可梦世界的所有设定:属性相克、种族值、特性、技能池、进化等级、各地区冠军的战术风格。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关都地区的地图,倒背如流每一代游戏的剧情。他以为自己穿越过来会是天才训练家,是开了上帝之眼的存在。

但现在他六岁,没有宝可梦,没有钱,拖着一条断腿,蜷缩在异世界最肮脏的巷子里,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

宝可梦世界的第一个晚上,林夜发了一场高烧。他梦见自己前世的家,梦见他妈包的白菜猪肉饺子,梦见他去宠物店看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猫狗,梦见自己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皮卡丘傻笑。他醒来的时候,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分不清哪部分是梦哪部分是现实。

黑荆港的冬天很冷,冷得不像一个热带地区的港口城镇。后来林夜才知道,这片区域受特殊磁场影响,气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流浪的孩子们缩在废弃仓库里互相取暖,最小的那个女孩才四岁,冻得嘴唇发紫,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

“你叫啥?”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男孩问他,眼睛很大,但眼神是那种不属于孩子的空洞。

林夜张了张嘴,想说“我叫林夜”,但这个名字在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意义。“……夜。”他说,“叫我夜就行。”

“夜?啥怪名字。”男孩递给他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我叫阿鼠,因为他们说我长得像只老鼠。吃吧,明儿个要是腿还不好,你就得去码头那边了。”

“码头那边”是什么意思,林夜后来才明白。阿鼠说的“腿好了”,是指能正常走路去偷东西的意思。如果腿好不了,那就只能去码头那边的“特殊场所”——那里的成年人有特殊的癖好,而一个没有父母保护的流浪儿,就是最廉价的商品。

这个世界的残酷,在第三天就赤裸裸地摆在了林夜面前。

他开始用这具六岁的身体重新学习走路。断腿的疼痛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他,这不是游戏,没有复活币,没有回档,死了就是死了。他把前世看过的所有野外生存知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学会了分辨哪些垃圾能吃哪些不能吃,学会了在码头卸货区捡拾散落的煤渣去换几文钱,学会了在集市快收摊的时候去讨那些卖不掉的烂菜叶。

最难熬的不是饥饿,不是寒冷,是他必须不断地告诉自己——那个在电视上看到的、充满阳光和欢笑的宝可梦世界,从来就不存在。

他亲眼看见一只发狂的肯泰罗在街头横冲直撞,踩死了一个来不及躲开的老妇人。君莎小姐骑着摩托赶到的时候,老妇人的血已经淌了半条街。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哭泣,周围的人只是麻木地绕开那片红色,继续自己的日常。

他亲眼看见几个训练家为了争夺一只稀有的小笃儿展开对战,火恐龙喷射出的火焰引燃了路边的帐篷,帐篷里还有两个没来得及逃出来的孩子。那两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林夜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训练家依然拿到了那只小笃儿,笑着离开了。

他亲眼看见一只受伤的长翅鸥坠落在海滩上,翅膀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发出微弱的哀鸣。一个路过的训练家瞥了它一眼,打开图鉴看了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因为长翅鸥太常见了,收服它没有价值。那只长翅鸥在沙滩上挣扎了两天才死去。

这个世界的真相像钝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林夜的心脏上。宝可梦联盟宣传的“与宝可梦共存的美好世界”是给有钱人看的童话。对于那些底层的、没有宝可梦的、无法成为训练家的人来说,这个世界和前世那个充满暴力和冷漠的世界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更糟,因为这里的“生物”拥有远超人类的破坏力。

林夜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但这个过程从来没有真正完成过。因为他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一个是二十五岁的、已经对现实失望透顶的社会废物;一个是六岁的、拖着断腿在垃圾堆里找食物的流浪儿。两个灵魂加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瘦弱的肩膀上。

他活下来了。用前世的智慧,用这个身体的韧劲,用一股他自己都说不清是求生欲还是执念的东西。断腿在两个月后自然愈合了,只是走路时微微有些跛,要很仔细才能看出来。他学会了在黑荆港的灰色地带游走,学会了在恶人面前装傻充愣,学会了在善良的人面前恰到好处地露出让人心碎的微笑。

第十年。

林夜十六岁了。

他不再是最初那个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孩子。十年的街头生涯把他的身体打磨得像一柄未开刃的刀,精瘦,结实,每一条肌肉都是为了生存而生的。他的皮肤晒成了浅麦色,颧骨有些高,眼睛是很深的黑色,看人的时候像两口枯井,什么情绪都打捞不上来。但他的五官确实长得很好,好到有时候在港口的破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他会恍惚一下——这要是放在前世,怎么也是个能靠脸吃饭的小鲜肉。可惜在这个世界,好看的脸有时候反而是种诅咒,就像阿鼠曾经警告过他的那样:“长得越好看,码头那边的价钱就越高。”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孩子了。十年的街头生涯教会了他太多——从最基础的如何在不被发觉的情况下偷走别人口袋里的钱袋,到更复杂的如何通过观察一个人走路的姿态、衣服的材质、腰间精灵球的款式来判断他的身份和实力。他学会了用最少的食物维持最长时间的活动,学会了在寒冷的环境中保持体温而不被发现,甚至学会了模仿几种不同的口音和身份,从一个落魄的小乞丐变成一个眼神清澈的无辜少年只需要几秒钟的转变。

但他始终没有宝可梦。

在这个世界,没有宝可梦的人就像是前世没有智能手机的现代人,处处受限,步步维艰。他无数次站在宠物店的玻璃窗前,看着里面那些被标上天价的宝可梦——一只最普通的绿毛虫都要价五千,够他吃大半年的饭。他无数次路过训练家学校的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宝可梦的叫声和孩子们的笑声,那种笑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尝试过去野外收服。黑荆港背靠一片叫做“暗影森林”的区域,里面栖息着不少虫系和恶系宝可梦。但一个没有宝可梦的人类进入野外区域,等同于把自己变成食物链最底端的猎物。他亲眼看见一个比他强壮得多的成年男人被一群超音蝠围攻,那些蝙蝠的超声波攻击让那个男人七窍流血,倒在地上抽搐了整整十分钟才停止。

从那天起,林夜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想靠蛮力去获得宝可梦是死路一条。他需要的是机会,是一个能够让他用头脑而不是武力去获得第一只宝可梦的机会。

机会在他十六岁那年的秋天来了。

那天黑荆港下着小雨,林夜像往常一样在码头区游荡。他已经有了一个相对固定的活动范围,知道哪个时间段哪条巷子最安全,知道哪些商贩会在收摊时留下可用的东西,知道哪些巡逻的君莎小姐比较好说话。他身上的衣服虽然破旧但还算干净,头发也定期在公共厕所的水龙头下洗过——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无论多难都要保持最基本的体面,因为体面是一个没有宝可梦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武器之一。

那天他注意到码头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沾满污渍的实验服,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笼子,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酒臭味。林夜原本打算绕开,因为他见过太多这样的酒鬼——有些是好人,只是被生活压垮了;有些是坏人,喝醉了比清醒时更危险。不值得冒险。

但那个笼子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不是普通的宠物笼子,而是专业级的宝可梦运输笼,金属材质,表面有卡洛斯地区制造商的铭牌。笼子的锁扣被从外面锁死了,里面似乎关着什么东西,透过笼子的缝隙,林夜隐约看见一团黑色的影子在动。

他停下脚步,在雨中站了一会儿。

酒鬼男人突然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盯着林夜看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黑色的烂牙。“小鬼,”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你知道这笼子里是啥不?”

林夜摇头,身体微微向后靠,保持安全距离。

“黑暗鸦。”男人像是自嘲一样地笑了,“一只他妈的黑暗鸦。我从卡洛斯带回来的,花了整整两年的积蓄。本来是打算送给道馆馆主当见面礼的,想着能换个道馆学徒的位置。结果人家看不上,说我一个野路子研究员没资格进道馆。”他抓起腰间的酒壶灌了一口,“十年啊,老子在这个破地方耗了十年,到头来连个最普通的研究员职位都拿不到。明天我就离开这个鬼地方了,这玩意儿带不走,也卖不掉——谁他妈要一只没训练过的黑暗鸦?”

林夜的心跳加快了。黑暗鸦,恶系宝可梦。他前世最喜欢的属性就是恶系,那些被认为“反派”的宝可梦,在他看来有着其他属性不具备的特质——狡黠、坚韧、不择手段地生存下去。就像他自己。

“给我。”林夜说。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你?一个码头上的小乞丐?”他笑了,“你知道一只黑暗鸦值多少钱吗?就算是最便宜的,也能买你这条命一百次。”

“你说了卖不掉。”林夜没有退让,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滴,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男人的脸,“与其扔掉,不如给我。说不定哪天我成了训练家,这只黑暗鸦就是你的投名状。到时候你来找我,我欠你一个人情。”

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雨越下越大,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像是擂鼓。然后男人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到咳嗽,咳到弯下了腰。“有意思,”他说,“一个乞丐跟我谈投名状。小鬼,你叫什么?”

“夜。”

“夜?就一个字?”男人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行,夜,这只黑暗鸦归你了。反正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这东西带着也是累赘。但我得提醒你——它不是幼崽,是野生成年体,在三只黑暗鸦的小型群落里是地位最低的那一只。性格孤僻,不信任人类,你要是想靠它出道馆挑战,趁早死了这条心。”

男人打开笼子的锁扣,把手伸进去,粗暴地抓住黑暗鸦的爪子把它拽了出来。那只黑暗鸦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奋力挣扎,翅膀拍打在男人的手上留下几道血痕。男人把它往林夜的方向一扔,黑暗鸦在湿滑的石板地上滚了两圈,抖了抖翅膀站起来,浑身的羽毛都炸开了。

它比林夜想象中小得多。在前世的动画里,黑暗鸦看起来不过是只大号乌鸦,但在现实中面对面站着,它的大小大概只到林夜的膝盖。它浑身的羽毛是那种非常纯粹的黑色,在雨中泛着幽蓝色的金属光泽,冠羽微微竖起,圆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夜,瞳孔里倒映出他的脸。

它的眼神让林夜想起了十年前那只从他面前抢走面包的黑暗鸦。一样的冷漠,一样的警惕,一样的不信任。不,比那只更冷。这只黑暗鸦看他的眼神里甚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蔑视——就好像在说:就凭你?

林夜蹲下身来,让自己和黑暗鸦平视。雨还在下,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但他感觉不到冷。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这只小小的黑色生物身上。他慢慢地、非常慢地伸出手,手背朝上,五指微微并拢,这是他前世在网上查过的接近陌生鸟类的方式。

黑暗鸦偏了偏头,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发出一个短促而尖锐的音节。

那个音节里没有任何友好的成分。林夜不需要宝可梦翻译器也能读懂它的意思:滚开。

男人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发出一声嗤笑。“我说了吧,这小畜生不认人。你要是有点自知之明,就把它放了吧,省得浪费时间。”

林夜没有理会他。他的目光落在黑暗鸦的爪子上,那里有一道很深的旧伤疤,疤痕组织扭曲变形,看起来像是曾经被什么东西夹断过,后来又自然愈合了。它的左翅膀的末端有两根飞羽是断的,不是自然脱落,是被人剪断的。它的喙上有细微的裂痕,它的眼角有一小块皮肤没有羽毛覆盖,露出底下粉红色的疤痕组织。

这只黑暗鸦受过太多伤害了。来自于人。

林夜忽然想到一个很奇怪的问题:这只黑暗鸦是怎么被抓住的?如果它是野生成年体,又是在小型群落里地位最低的个体,那它一定非常擅长躲避危险,非常擅长在不被注意的角落里活下去。这样的人——不,这样的宝可梦——不应该那么容易被抓住。

唯一的解释是,它没有试图逃跑。

不是因为忠诚,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它已经对逃跑这件事失去了信心。就像林夜十年前拖着断腿蜷缩在巷子里的时候,他也没有试图逃跑。不是不想跑,是知道跑不掉。是知道就算跑了,也不过是从一个地狱换到另一个地狱。

林夜把手收了回来。

他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仅剩的几枚硬币——那是他攒了三个月准备买冬衣的钱。他把硬币放在男人手边的地上,然后脱下自己那件虽然破旧但还算干净的外套,轻轻盖在黑暗鸦的身上。外套上还残留着他体温的余热。

“我不需要你信任我。”林夜对黑暗鸦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也不用喜欢我。我甚至不需要你帮我战斗。我只需要你活着,在我身边活着。其他的,无所谓。”

他转身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我叫夜。以后我就是你的训练家了。你不认也没关系,反正我认了。”

黑暗鸦站在雨中,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外套,一动不动的。那个男人的笑声在雨幕中渐渐远去,码头区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雨水中晕开,像是一个个破碎的月亮。

林夜走出去很远之后,才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翅膀扑打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十年来的第一个笑容。

黑暗鸦跟着林夜回到了他住的地方——码头区一座废弃仓库的二层阁楼。说是阁楼,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搭出来的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空间,林夜在里面铺了些干草和旧布料,勉强算是一个窝。

黑暗鸦落在阁楼入口的木板上,抖了抖身上的雨水,用喙梳理着被水浸湿的羽毛。它没有进到里面去,就停在入口处,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犹豫。林夜没有催促它。他把盖在黑暗鸦身上的外套拿了回来,抖了抖,重新穿好——这件外套是他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不能浪费。他又从角落里的一个铁罐子里拿出半块干面包,掰成小块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推到黑暗鸦面前。

黑暗鸦低头看了看面包,又抬头看了看林夜,眼睛里还是那种冷冷的、不信任的神色。但它没有转身飞走。

那天晚上,林夜躺在干草堆上,听着外面雨打铁皮屋顶的声音,和黑暗鸦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第一次觉得这个废弃仓库不再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它开始有了那么一点点像“家”的东西。尽管这个“家”里唯一的另一个人——不,另一只生物——看他眼神像看一个还不算太讨厌的陌生人。

接下来的日子,林夜和黑暗鸦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黑暗鸦不会像动画里那些宝可梦一样亲昵地蹭主人的腿,不会在主人回家时欢快地叫,甚至不会主动靠近林夜。它只是待在林夜周围几米的范围内,该梳理羽毛就梳理羽毛,该睡觉就睡觉,偶尔用那双冷冷的眼睛瞥林夜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但它没有离开。

这让林夜想起了前世他养过的一只流浪猫。那只猫也是这样的,不亲近人,不让摸,不给抱,但它就是不走。它选择留下来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权衡利弊之后,发现留下来的生存概率更高。这是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情感成分的理性选择。

林夜觉得这很好。比那些虚假的、建立在食物贿赂上的“忠诚”要好得多。

他开始观察黑暗鸦。不是训练家观察宝可梦的那种俯视的、工具性的观察,而是一种更平等的、更深入的东西。他发现黑暗鸦每天早上太阳升起之前会准时醒来,先梳理羽毛,然后对着东方发出三声短促的叫声,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他发现黑暗鸦最喜欢的食物不是面包,不是树果,而是码头鱼市丢弃的鱼内脏,尤其是鱼肝,每次吃到都会发出一种满足的咕噜声。他发现黑暗鸦在被人注视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竖起冠羽,这是一种防御姿态,说明它过去可能经常在被注视的时候遭到攻击。

他还发现黑暗鸦的智商远超他的预期。有一次他在集市上被几个混混围住,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黑暗鸦就从天而降,精准地在一个混混脸上拉了一泡屎。那混混愤怒地抬头去追黑暗鸦,结果踩到了一个水坑,整个人滑倒在地,惹得周围人哈哈大笑。其他几个混混觉得丢脸,骂骂咧咧地走了。

林夜看着落在屋顶上、歪着脑袋看他的黑暗鸦,忍不住笑了。这是他十年来第二次笑。

“你故意的?”他问。

黑暗鸦抖了抖翅膀,偏过头去,假装在看别的地方。

从那以后,林夜开始有意识地和黑暗鸦配合。他发现黑暗鸦不喜欢直来直去的指令,不喜欢被人命令,但如果他提出一个方案,让它自己选择做还是不做,它往往会做出最有利于两个人的决定。他们之间的配合越来越默契,从最初的在集市上偷东西——林夜负责分散注意力,黑暗鸦负责顺走目标——到后来更复杂的行动,比如从一些不那么正规的商人那里“借用”物资。

但林夜心里清楚,这些都不是真正的训练。真正的训练是让黑暗鸦学会战斗,学会使用技能,学会在对战中保护自己和同伴。而他没有任何资源去做这件事——没有技能机器,没有对战场地,没有专业的宝可梦食物,甚至没有一本基础训练手册。

在这个世界上,知识是最昂贵的奢侈品。那些关于宝可梦对战技巧、技能学习方法、属性克制的细节,都被各大训练家学校、道馆和研究机构牢牢把控着。平民阶层能接触到的,不过是些最基础的常识——水克火,草克水,诸如此类。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比如如何让一只黑暗鸦在短时间内学会“突袭”,如何优化它的速度训练方案,如何针对不同对手制定战术,这些都是被严格封锁的知识。

但林夜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他有前世二十多年积累的宝可梦知识。他知道黑暗鸦在32级进化为乌鸦头头,知道它可以通过学习“欺诈”来利用对手的攻击力,知道它的隐藏特性“恶作剧之心”可以让变化类技能优先使出。他知道在所有的恶系宝可梦中,黑暗鸦的进化形态乌鸦头头是唯一一个需要通过“统率”来进化的——也就是说,它必须带领一群黑暗鸦,在群落中确立自己的领导地位,才能完成进化。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能像对待普通宝可梦一样单纯地训练它升级。他必须帮助它在自己的族群中建立起威信,必须让它学会如何领导,如何在竞争中胜出,如何让其他黑暗鸦心甘情愿地服从。

这不仅仅是战斗能力的提升,这是社会性的、群体性的、权力性的成长。

林夜看着蹲在窗台上、在月光下梳理羽毛的黑暗鸦,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暗沉的、滚烫的光。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前世我看宝可梦的时候,最喜欢的是火箭队。不是因为他们坏,是因为他们足够真实。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想要站在顶端,就得学会用灰色的方式思考。”

黑暗鸦偏过头来看他,那双圆形的眼睛里映着月光。

“总有一天,”林夜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骨头里刻下了什么,“我会成为恶系大师。不是道馆馆主那种被联盟圈养的大师,是真正的、站在极恶之巅的大师。到那时候,没有人能再随意决定我的生死,没有人能再用‘资质不够’这种理由把我踩在脚下。”

“而你,”他看着黑暗鸦,“会和我一起站在那里。”

黑暗鸦沉默了很久。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个音节。那个音节不再是“滚开”,不再是“走远点”,而是一个林夜从来没听过的、轻柔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声音。

林夜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那大概是“好”的意思。

月光透过仓库的破洞照进来,落在一人一鸦身上。远处传来海潮的声音,和码头货轮的汽笛声混杂在一起。这个世界的夜晚从来不安宁,总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蠢蠢欲动。但此刻的阁楼里很安静,安静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

林夜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放在月光里。黑暗鸦看了几秒,然后跳上了他的手掌。它的爪子很凉,但力道很轻,像是怕抓伤他。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实用性,不会让黑暗鸦变得更强,不会让林夜更有钱,不会改变他们在社会最底层挣扎的现实。但它让林夜觉得,这十年来所有的苦难,所有的饥饿,所有的寒冷,所有的屈辱,都在这一刻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熨平了。

不是原谅,不是和解。是对这一切的超越。

他的目光穿过仓库的破洞,望向远处港口城市的灯火。那些灯火璀璨的地方,住着道馆馆主,住着联盟冠军,住着那些生来就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在黑荆港最肮脏的角落里,有一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少年,正用一双不属于这个世界也不属于那个世界的眼睛,冷冷地打量着他们。

而在他的肩膀上,一只遍体鳞伤的黑暗鸦收拢了翅膀。

极恶之巅还远。但路,从这一刻开始了。